認識老陸是在10年前，那時候我在一個工地上帶班，是“一把刀”。到工地的第二天，老板就領來一個個頭矮小、身材瘦削的男人，說：“韋師傅，這是老陸，以后就讓他給你打下手吧?！?/p>

所謂打下手，就是做小工，干些搬搬扛扛的力氣活兒。力氣活兒得有個好身板，能吃得了苦、出得了力。我斜眼瞅了瞅這個老陸，撇了撇嘴說：“他這么矮，能行嗎？”老陸看了我一眼，厚嘴唇咧了咧，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，轉眼一看，邊上正好立著一個差不多和他一樣高的氧氣瓶。他走過去，略蹲下身，抱住瓶子，一使勁兒上了肩，一氣未歇地扛到了百米開外。

老陸話不多，人很勤快。他是重慶萬州人，家里有兩個兒子，都在讀書?！拔疫@一生最大的心愿，就是蓋兩棟房子，讓兩個兒子結婚時都有自己的家……”有一次，老陸和我聊天時說。我驚疑，那時候他做小工，一天賺才七八十塊錢，要蓋一棟房子要攢到猴年馬月啊。老陸接著說：“韋師傅，我想請你教我看圖紙，學門技術……”我冷笑，心想：“看圖紙？你一個小工認得圖紙上那些符號嗎？”

下了班，從食堂打飯回來，我看見老陸正在宿舍等我，簡易桌上有瓶10元錢一瓶的“二鍋燒”和兩包花生米、兩樣鹵菜，一看就知道這些都是他買的。見我進來，他咬開瓶蓋倒了一滿杯酒，雙手捧著敬我說：“拜師！”我沒接，轉身拿出自己的酒，說：“我的酒比你的好，喝我這個?！崩详戙读艘幌?，然后默默地放下酒杯，淡然地說：“好吧?！?/p>

雖說喝了拜師酒，我心里卻并沒有把老陸當徒弟看，我不相信他能學會看圖。

轉眼兩個月過去了，老板當初承諾的按月發工資，卻一直沒有兌現。幾次找老板交涉，老板解釋說，因為甲方的工程款暫時沒有到賬，讓我再緩一緩，最多半個月，一定發工資。我沒了耐心，一聲令下，帶著大家停了工。老板還沒到工地，老陸倒先著了急，他一個勁兒地懇求我：“韋師傅，讓大家開工吧，老板可能只是暫時有困難，但不會欠大家工資的?！蔽乙宦暲湫Γ骸澳闶抢习迨裁慈?？”“我，我跟這個老板干了三四年了，他從沒差過任何人一分錢！”老陸急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跳?！肮?，我們還以為你是老板他爹呢……”大家一陣哄笑，老陸囧囧地退出了人群。

下午，老板帶來了工資。

雖說工資拿到了手，但我還是決定離開這個工地，帶弟兄們走。老陸見大家收拾行李，一邊給老板打電話，一邊勸阻大家不要走，讓大家安心在這里干。他說，老板人不錯?？晌曳堑宦?，還數落了一大堆老板的不是，比如太吝嗇、伙食不好等，甚至還反勸老陸跟我們一起走，并向他承諾，只要他跟我走，不僅工資可以翻番，還一定教會他看圖紙。老陸沒答應：“不，我不走，做人要講道義，當初是這個老板把我從家鄉帶出來的，我不能背信棄義?！崩详戇€說，伙食差這些問題他一定會跟老板反映，一定會解決的……盡管老陸說得信心滿滿，我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個工地。

一轉眼，十多年過去了，我依然四處飄零，始終沒能找到我理想中的“高枝”。倒是老陸，一直在跟那個老板做事，如今早已成了公司的一名股東。